一缕糯香寄乡愁
文章字数:1,377

  □潘翠华
  乡愁是什么?王维笔下,乡愁是“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的牵挂;余光中笔下,乡愁是一湾浅浅的海峡;于我而言,乡愁,是那一碗香气氤氲的五色糯米饭。
  每年广西三月三,我都会想起祖母做五色糯米饭时那忙碌的身影——在灯光昏暗的厨房里,一个瘦小的身影在火灶边来回穿梭,那双布满皱纹的手一会儿增减柴火,一会儿搅动泡在盆里的糯米。天蒙蒙亮时,小瓦房里便溢出红蓝草、黄姜、枫叶等泡过的糯米的清香,那沁人心脾的芬芳穿过堂屋,爬上楼梯,钻进我童年的梦里。
  我出生在马山县的一个壮族小村寨里,那里祖祖辈辈都讲着地道的壮话,过着极具壮族特色的节日。每年农历三月初三是中国民间传统节日——上巳节,在这一天,壮族群众会制作五色糯米饭来祭祖、待客等,象征着吉祥如意。这一天的社交娱乐主要有抛绣球、跳竹竿舞、对歌等,因此又被称为“三月三歌圩节”,青年男女通过对歌、抛绣球互诉情意,寻觅心仪的伴侣,烘托出浓厚的节日气氛。
  祖母常说:“生活就像五色糯米饭,颜色齐全了才有味道。”她做五色糯米饭十分讲究:做黑色糯米饭用的枫叶要用刚长出来的新枝叶,嫩叶带点红色的最佳;做紫色糯米饭用的红蓝草要自己种的颜色才纯正;做黄色糯米饭要老黄姜颜色才鲜艳;泡米之前不能淘洗,得直接把米浸入备好的各色染汁,水温也需拿捏得当。尤其是做黑色糯米饭,一旦水凉,就要捞出米,把染汁加热后再浸泡,反复数次,米粒才能黑得发亮。
  面对这套繁琐的工序,祖母从不提什么“诀窍”,只说:“哪有什么标准,我们一直凭感觉做,从不失手”。长大后我才明白,祖母做糯米饭的秘诀,并非一套成文的标准化流程,而是藏在日常的生活习惯里,是从祖辈手中接过来、再传给下一代的生活智慧。
  记得高三那年,一次模拟考试我考得很差,心情跌到了谷底,一度怀疑自己能否考上大学。正值广西三月三假期,我回家探望祖母,她一下就看出了我的心事。祖母一言不发,只紧紧将我拥入怀中,右手不停地拍着我的肩膀,像极了小时候哄我入睡的情景。
  那一刻,我满心的失落仿佛找到了可以安放的港湾,内心格外放松。也不知过了多久,祖母起身去查看正在浸泡的五色糯米。她一边搅动糯米,一边对我说:“生活就像五色糯米饭,颜色齐全了才有味道。学习也一样,如果都是进步,都是成功,那也太索然无味了。”听了祖母的话,我重新收拾心情,继续投入高三备考中。那年高考,我虽没能考上所谓的名校,却也如愿考上师范院校,成为那一年村里唯一的女大学生。
  这三十多年来,几乎每年广西三月三我都能尝到祖母亲手制作的五色糯米饭,听她唠叨那句“生活就像五色糯米饭,颜色齐全了才有味道”。对我来说,这是无比幸福的一件事。
  后来,我外派到柬埔寨教书,适逢广西三月三,远在千里之外的我尝不到祖母的五色糯米饭,一阵阵乡愁翻涌于心。和祖母通电话时,她说今年的五色糯米饭色泽亮丽、香甜软糯,只可惜少了我。为了消解这份由糯米饭勾起的乡愁,我托当地朋友找来苏木和黄姜,学着祖母的样子,在金边复刻家乡的糯米饭。虽然只做出红、黄、白三种颜色,但揭开锅盖的那一刻,清香扑面而来,我的眼眶瞬间湿润了……
  乡愁是什么?于我而言,乡愁不仅是祖母做糯米饭时忙碌的身影,也是她教会我的人生哲理。无论身处何方,只要心中存有惦念,便会生出那份或浓或淡的乡愁。它提醒着我从哪里来,也让我身处异乡时,始终清楚自己是谁。
  (本文作者曾任柬埔寨柬华理事总会师资培训中心外派华文教师)
发布日期:2026-09-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