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榕树下的鼓声
文章字数:1,798
  □盘英荣
  有一年秋天,因为喜爱摄影,我来到贺州一个瑶族村寨。盘王节是当地最盛大的节日,四面八方的瑶乡群众穿着盛装赴会,寨口的老榕树下聚满了人。我扛着相机,想记录一些真实的画面,却在人群中,被一对爷孙吸引了目光。
  爷爷大概七十岁出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瑶服,腰间扎着一条红布带,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左手牵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右手拄着一根竹杖,走得虽慢,但每一步都踏得很稳。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穿一件玫红色的瑶族小褂,银项圈在胸前晃来晃去,走几步就要踮起脚,伸长脖子向前张望。
  “阿公,快啲啦,鼓声都响咗!”小女孩拽着爷爷的手,急得直跺脚。爷爷笑呵呵地应着:“急乜嘢,盘王又冇会走。”他们的对话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我听不太全,不过那声“阿公”,叫得又甜又脆,像山涧里溅起的水花。
  盘王节祭祀仪式设在寨子中央的盘王庙前。长鼓队和牛角号队排成两列,绕着庙前的空地巡游。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爷爷个子不高,小女孩更是被挡得严严实实。她使劲往上蹦,连蹦了两下还是什么也看不见,急得眼圈都红了。
  爷爷低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慢慢蹲下身,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小女孩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她爬上去,稳稳地骑在爷爷肩膀上,两只小手搂着爷爷的脖子,像一棵小树苗攀上了老树干。
  那一刻,我看清了她的脸——黝黑的皮肤,圆圆的眼睛,额角贴着一块小小的创可贴,不知道是爬树还是摔跤留下的。她的嘴巴一刻不停:“阿公,那个敲鼓的阿叔好劲啊!他腰上那个鼓会转圈!阿公,你看你看,那个姐姐的衣服好多银片片,叮叮当当的!”
  爷爷仰着头,努力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其实以他的身高和视力,未必看得清孙女说的那些细节,但他始终仰着脸,嘴里“嗯嗯”地应着,眼睛眯成一条缝,笑意从深深的皱纹里溢出来。
  长鼓舞表演正式开始了。鼓手们蹲身、转腰、击鼓、对望,动作刚劲有力,鼓声震得地上的落叶都在跳动。小女孩在爷爷肩膀上坐不住了,两只手随着鼓点挥舞,嘴里“咚哒咚哒”地哼着调子。旁边有人笑出声来,她也不害臊,反而哼得更大声了。
  爷爷站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竹杖在手里握得更紧了。有人给他让了个凳子,他摇摇头,不肯坐。我后来才明白,他不坐,是因为坐下了,孙女就看不见了。
  中场休息的时候,爷爷把女孩放下来,从布袋里掏出一个用芭蕉叶包着的糍粑。糍粑还冒着热气,糯米和芝麻的香气飘过来,小女孩接过去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吃的小仓鼠。
  “阿公,你点解唔食?”她把糍粑递到爷爷嘴边。爷爷摆摆手:“阿公冇饿,你食。”女孩不依,踮起脚硬是把糍粑往爷爷嘴里塞。爷爷拗不过,小小地咬了一口,嚼了很久,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下午的仪式有个环节,是村里的老人教年轻人跳长鼓舞。大榕树下铺了几张草席,几个老鼓手坐在席上,手把手地教后辈击鼓的动作。那位爷爷也坐了过去,他把竹杖靠在一边,接过一对小长鼓,慢慢地演示起手姿势。
  小女孩蹲在他身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睇好嘞,先蹲身,再转腰,手要直,鼓要稳。”爷爷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他做示范的时候,动作已经不如年轻人利索了,转身时还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小女孩赶紧伸出两只手扶住他的腰,像个小大人一样说:“阿公你慢啲。”
  爷爷摸摸她的头,笑了。他重新坐稳,把鼓槌递到孙女手里,粗糙的大手握住她的小手,带着她一下一下地敲。“咚 —— 哒 ——咚——哒——”鼓声稚嫩,断断续续的,像刚学会走路的小鸭子发出的声音。周围的人没有一个催促,都静静地听着。阳光从榕树的叶缝里漏下来,落在爷孙俩的背上,像是撒了一层金粉。
  我举起相机,透过取景框看到这个温馨的画面,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我按下快门,把那束光、那对背影、那两双叠在一起的手,一起收进了镜头里。
  仪式结束后,人群渐渐散去。爷爷牵着小女孩的手往回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小女孩一只手拉着爷爷,另一只手举着那对小长鼓,边走边敲,嘴里还在念叨:“阿公,明年我还要来,我要继续学鼓,以后敲得比那个阿叔还要好。”爷爷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走得更稳了些。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山路的拐弯处。晚风从山谷里吹来,带来糍粑的余香和若有若无的鼓声。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所谓乡愁,从来不是凭空而来的。它是一代又一代人,在榕树下、在鼓声里、在爷爷的肩膀上,一点一点种下的。而那些种子,会长成新的树,开出新的花,在每一年的盘王节,把离家的孩子,唤回大山的怀抱。
发布日期:2026-09-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