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只蝴蝶来接
□毛丽玲
文章字数:1,569

  柬埔寨的炎热午后,窗外的凤凰木开得热烈肆意。身处千里之外的异乡,恍惚间,我仿佛瞥见了蝴蝶的模样。
  “毛老师,您在哼什么?”前排的学生秀美仰着脸问。我怔住了,我竟在教他们读“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的时候,不自觉哼出了那段旋律——蝴蝶歌的调子。那是我的家乡富川瑶族自治县祖祖辈辈世代相传的歌谣,讲究两人对唱,一唱一和,如同蝴蝶双双振翅。母亲唱得极好,儿时我蜷在她背上,歌声微微震颤,成为萦绕我一生的回响。
  “这是我们广西富川的蝴蝶歌。”我说道。孩子们眼中瞬间亮起光。他们的祖辈远渡重洋而来,也把乡音带到了这里。秀美望着我说:“老师,您唱给我们听吧。”
  “咿呀啦滴嘞……蝴蝶飞,蝴蝶飞,飞到东来飞到西……”
  没有人与我对唱。歌声撞在教室墙壁上,又弹回来,带着几分孤单。我忽然想起,长鼓舞亦是如此,歌与舞,原都是要有伴的。
  放学后我没有走。坐在廊檐下看凤凰木的花瓣被雨水打落,想起第一次看长鼓舞的情景。
  那是富川的盘王节。11月的山风微凉,油茶在铁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男人们把长鼓斜挎在腰间。长鼓两头大、中间细,蜂腰一般,鼓身绘着五彩的盘王印。他们起跳的时候,鼓点起初舒缓,一声一声,如牛蹄踏在青石板上。而后越敲越急,节奏越来越密,身子随之旋转腾挪。鼓槌敲在鼓面、磕在鼓边,有时还用指关节叩击鼓身,鼓声层层迭起。我站在人群里,分不清耳边回荡的是鼓声,还是自己的心跳。
  那时我不懂什么叫乡愁。嚼着母亲塞进手心的糍粑,只觉得长鼓舞真好看,蝴蝶歌真好听,油茶真苦,山风真冷。也不知道往后会有多少日子,要在千里之外把这些记忆一样一样翻出来。
  临近春节,学校组织文艺汇演,我提议孩子们排练富川的长鼓舞,却发愁手边没有长鼓。秀美寻来一截折断的椰子木,我们拿起刻刀,一点点将木料中部削出蜂腰弧度,两端蒙上旧羊皮,再以麻绳勒紧固定。没有五彩颜料,她就取来家中供佛用的金漆,细细刷满鼓身。画不出完整的盘王印,我便在鼓面正中认真画上了一只振翅的蝴蝶。
  汇演那日,我穿上从家里带来的瑶族绣花长裙,赤着脚——老人们常说,跳长鼓舞不能穿鞋,只有赤脚踩在泥土之上,鼓声才能沉到地底,传到祖先的耳畔。可脚下是坚硬的水泥地,没有故乡松软的泥土,我的脚掌被震得微微发疼。金色的长鼓在雨后的阳光里划出优美弧线。转身、腾挪、屈膝、弓步,一招一式全是刻在我记忆里的模样。
  恍惚之间,我的眼前竟缓缓浮现出富川连绵的青山,山野景致顺着山势漫铺开来。田埂之上,我看见母亲嘴唇翕动,那支熟悉的歌谣仿佛又在耳边响起:“蝴蝶飞,蝴蝶飞,飞到东来飞到西……”我的鼓点忽然慢了下来。操场的另一头,一个细小的声音怯怯地接了上来:“咿呀啦滴嘞……蝴蝶飞,蝴蝶飞,飞过山来飞过水……”是秀美。紧接着,更多稚嫩的声响次第响起。孩子们用尚不熟练的中文,轻轻把这支旋律托了起来。
  歌声飘荡,像一群蝴蝶齐齐振翅,越过凤凰木的树梢,越过湄公河悠悠的流水,一路往北,向着广西飞去。
  后来我才慢慢懂得,乡愁从不是一件完整成型的东西。它细碎零落,散落在异乡的朝朝暮暮。它可以是蝴蝶歌的一个尾音,是长鼓舞的一个转身,也是讲台上一瞬间不自觉飘出的乡音。“蝴蝶飞去千里远,花香还是故乡浓。”当我踏上异国他乡的土地,才明白,儿时漫不经心的一字一句,都是要历经岁月才能破译的密码,是剪不断的根脉。
  岁月缓缓流淌,我在柬埔寨教书的时光,像一支缓缓吟唱的蝴蝶歌,婉转起调,不觉间已行将唱至尾声。
  柬新年那日,秀美郑重地把一样东西塞进我手心,正是那只用椰子木打磨而成的金色长鼓。鼓面的红纸蝴蝶已然斑驳,还留着粘贴过后的胶痕。“老师,您把它带回家吧,这样蝴蝶就飞过千山万水,陪您一起回去了。”我把长鼓轻轻贴在膝头,那一刻,儿时趴在母亲肩上感受到的温柔震颤,穿过数十载光阴,越过千山万水,再一次在我的心底汹涌激荡。
  (本文作者曾任柬埔寨贡布省禄山市公立华侨学校外派华文教师)
发布日期:2026-08-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