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 娇
提及乡愁二字,我能想到的就是灵山大粽。
这是我们灵山人逢年过节必不可少的食物。当粽香萦绕舌尖,家人的笑脸便浮现在我眼前,故乡的种种记忆漫上心头,甜滋滋,又黏糊糊,如同糯米一般,扯也扯不断。可这份滋味,我并不是从一开始就懂得珍惜。
包粽子是门技术活。逢年过节,姑娘们齐心协力准备材料,男人们则去菜市场挑选食材,一家人各司其职,只为共度佳节。从我记事起,外婆就是包粽子的好手,母亲的手艺是从她那儿学的,我又跟着母亲慢慢学起。一代代接续,这何尝不是一种烟火里的传承呢?
想要包出一个像样的灵山大粽,第一步是从挑选粽叶开始的。家中菜地里长了一小丛粽叶,自在肆意地舒展。一场大雨过后,那些油绿厚实的叶片会被采摘下来,余下的便继续生长。粽叶选好后,便到了重头戏——准备粽馅。提前一天泡软糯米和去壳绿豆,充分拌匀;猪肉优选七分肥三分瘦的五花肉,蒸煮之时,油脂在糯米中散开,缓缓融进米中,把糯米的香气充分释放出来。这,便是我们广西传统的绿豆肉粽馅。
材料备齐,属于节日的热闹才算真正拉开序幕。姑娘们围坐在一起,中间的竹篮里,一个装着拌匀的绿豆糯米粽馅,另一个装着精挑细选、宽大厚实的粽叶,腌渍入味的半肥猪肉则摆放一旁。众人手里忙活着包粽,嘴里说着灵山土话,唠家常,闲谈乡中琐事。我支着下巴静静旁观,总被她们打趣,说粽香都快要勾得我口水直流。
那时的我很调皮,无心学包粽子。外婆手把手教着姑娘们,我总在一旁捣乱,包出的小粽子要么歪歪扭扭,要么处处漏米,完全不成形。看此情形,长辈们便不再让我包粽子,我也乐得清闲,跑去一边玩泥巴、追小鸡。那时候总觉得,包粽子是大人的事,与我无关,等到粽子煮熟,我只管吃就好。
如今回想起来,真是后悔。后悔那时候没有老老实实坐在外婆身边,好好学习怎么铺叶、折角、缠线,后悔没有认认真真包出一个像样的大粽。那时候不懂事,总以为来日方长,以为每年都会是这样,以为外婆永远会在灶前守着那锅粽子。
可日子哪里会等人。
好在,外婆的手艺还在继续传承。姑娘们分工井然有序:有人铺展粽叶,折拢底部,封实后填入满满的馅料;有人修整粽形,将顶端粽叶向内对折收拢。最后当然是外婆来缠线——她熟能生巧,缠出来的粽子个个饱满,看着格外有食欲。我那时候只觉得好看,现在才知道,那好看里藏着的,是她几十年来练出来的手艺,也是一代代传下来的耐心。
包好粽子只是开始,真正的考验还在后头。煮大粽得用灵山本地的荔枝木来生火,整整熬十几个小时。我们年轻人守着白天,外婆守着晚上。我们想要和她换班,她便笑着打趣:“你们还没看十分钟就打瞌睡了,火熄了都不知道。”
粽子熬好了,离家的日子也近了。离家那天清晨,天还没透亮,母亲便忙活着把最后两个大粽从锅里捞起、裹好,塞进我的背包。我说太重,带一个就够。她不说话,又塞了一个。走到村口回头望去,她还站在那棵荔枝树下,围裙都未曾解下。等到大巴缓缓开动,我摸到背包里鼓鼓囊囊的粽子,还是温热的。一路上我没舍得吃,就这么抱了一路,像是抱着一整个家。
回到城里,我才真正懂得了什么叫“回不去了”。市面上的粽子琳琅满目,卖相和味道都不差,可我心底,始终念着家里的味道。
小时候嫌包粽子麻烦,巴不得躲远些;如今盼着重温旧时光,却连那口老灶大锅都很难见到了。从前总以为,灵山大粽年年都会如约而至,待到远行才懂得,每一份烟火,背后都有人在默默守着灶火。
如今的我终于明白,乡愁就是灵山大粽的味道,是小时候不想学、如今想学却没人教的那份遗憾,是外婆捆扎粽绳的双手,是母亲默默塞进背包的粽子,也是村口荔枝树下那个迟迟不肯离去的身影。它缠绕舌尖,也牵绊心底。无论走多远,只要那一口糯香在,家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