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的壮锦,一针一线尽乡愁
文章字数:1,371

  □石春具
  外婆家在靖西市的一个壮族村寨,寨子坐落在喀斯特峰林之间,层层稻田顺着山势铺到山脚下。记忆里,外婆常坐在堂屋的竹椅上,身旁竹筐摊放着未完成的壮锦,木梭在彩色棉线间来回穿梭,锦面上的凤凰羽色鲜亮,好像下一秒就要从布面上飞起来。
  外婆是村里为数不多还能手织壮锦的匠人,听母亲说,她年轻的时候,几乎全寨子的姑娘出嫁,都要请外婆织一幅带双喜纹样的壮锦做陪嫁。我小时候最喜欢缠着外婆,她织锦的时候,我就蹲在竹筐边捡掉出来的线头,把不同颜色的线缠成小线球,乱糟糟地堆成一堆。外婆见了,总笑着点我的额头,说壮锦的线是牵住山水的,每一根都要对应着山里的颜色:青的是山,绿的是水,红的是映山红,黄的是油菜花。把家乡的颜色织进去,走到哪里都忘不了家。
  那时候我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只觉得织锦有趣。外婆教我认经线、纬线,教我循着章法起落木梭。我手指笨拙,刚引好的线织不了几梭就扯乱,好好的纹样被我弄出一个歪扭的结,我急得就要把线团扔掉。外婆不夺我的线,只是将我的手拢在她掌心,带我一点点把结拆开:“织锦和过日子一样,急不得,每一针都要落在心上,你心里想着它要成什么样子,它就会是什么样子。”她将我胡乱织出的小花留在了那幅织有凤穿牡丹纹样的壮锦边角,说这是我和这幅锦的缘分,要留着。
  后来我跟着父母到外地读书,很少再回村寨。我带走了那幅被我弄出小疙瘩的壮锦,一直铺在我的书桌上。看书久了抬头,总能看见那朵歪歪扭扭的小蓝花,仿佛还闻得到村寨里糯米酒与棉线交织的清香。
  再后来短视频兴起,靖西壮锦渐渐被更多人知晓。有人劝外婆开直播卖壮锦,也有工厂来找外婆合作,想用机器批量复刻传统纹样,都被外婆拒绝了。我打电话问她缘由,她在电话那头说道:“机器织得是快,针脚也整齐,可机器不懂人心。哪根线沾过山间的雨,哪根线带着过节的香气,还有你小时候蹲在旁边捡线头的样子,这些它都织不进去。老祖宗留下来的手艺,讲究的是把心里的念想织进布里,有这份心意,壮锦才能一代代传下去。”
  去年暑假,我跟着外婆参加县里的非遗市集,不少年轻人围在织机旁观看。一位学设计的姑娘和外婆交谈,她说如今许多服装品牌都喜欢将壮锦纹样作为设计元素,她也想把老壮锦融入新式设计。外婆听完没有多言,只翻出压在箱底的一摞旧织片送给她,说道:“喜欢就拿去用,只要有人记得这是广西壮家的织锦,有人愿意带着它往前走,它就不会消亡。”当晚,我帮外婆整理织具,触到她手掌上厚厚的茧,每一道,都连着她数十年织过的万千棉线。外婆掌心的温度透过茧传到我手上,我忽然明白了她早年说过的话:“壮锦不该只是博物馆里静静摆放的展品。人们将心底的惦念织入针脚,这份心意,才让锦有了温度。”
  现在外婆年纪大了,眼睛花了,再也不能完整织出大幅壮锦,却还是每天坐在竹椅上,织些小巧的壮锦荷包,送给寨子里外出求学的孩子。每个荷包里,都装进一粒村寨门口大榕树的种子。我也有一个,挂在钥匙串上,走到哪里都带在身边。
  我想起离开村寨那天,外婆站在寨口的大榕树下送我,风吹起她的白发,身后是层层叠叠的青山。她手中举着那幅留有我儿时胡乱织出小蓝花的壮锦,朝我挥手。那一瞬间我突然明白,乡愁从来不是抽象的情绪,它是外婆手里的一根根棉线,是织进纹样里的家乡的颜色,是一代代广西人守住根脉的方式——我们把故事织进锦面,将念想藏入针脚,无论走多远,摸到这粗粝的织纹,便知道家在这里。
发布日期:2026-07-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