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色染就的“故乡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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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色糯米饭。    陆叶珊摄

  □李诗娴
  我的故乡在广西,那片被绿水青山环抱的土地。离开家乡多年,许多记忆都已模糊,唯独五色糯米饭的滋味,像刻在我骨子里的印记,怎么也忘不掉。
  小时候,每逢三月三,母亲便开始忙碌起来。她是个不善言辞的壮族女人,平日里话不多,可一到做五色糯米饭的时候,却像变了一个人,眼里闪着光,嘴里念叨着祖辈传下来的口诀。
  “红饭用红蓝草,黄饭用密蒙花,紫饭用紫兰藤,黑饭用枫叶,白饭就是糯米本来的颜色。”她一边说,一边把采来的植物洗净、切碎,放入锅中熬煮。整个厨房都弥漫着草木的清香,那是一种泥土与阳光混合的味道,令我至今难忘。
  我最喜欢看母亲染黑米。枫叶捣碎后泡水,要泡上整整一天,待水变成深褐色,才把糯米倒进去。母亲说,枫叶水染的黑米最香,蒸出来有枫叶特有的清苦味,回味却是甘甜的。那时的我不懂什么是“苦尽甘来”,只觉得黑米饭颜色最深、最特别,像把夜色揉进了米粒里。
  染色的过程是漫长的。红蓝草熬出胭脂色的汤汁,密蒙花泡出金灿灿的黄水,紫兰藤则染出深沉的紫。五个大碗一字排开,雪白的糯米浸泡其中,像五个等待长大的孩子。母亲时不时过来看一眼,用手指轻轻搅动,嘴里哼着山歌的调子,那声音低低的、缓缓的,像山间的溪水流过石头。
  等到糯米吸饱了颜色,母亲便把它们沥干,一层一层铺进木甑子里。白的、黄的、紫的、红的、黑的,五种颜色分明,像一幅铺开的壮锦。盖上盖子,灶膛里添柴,大火烧起来,蒸汽便从甑子边缘丝丝缕缕地冒出来。
  等待米饭蒸熟的那半小时,是我最煎熬也最期待的时刻。香气从厨房漫出,穿过堂屋,飘到院子里,左邻右舍的孩子循着香味纷纷跑来。我们围在灶台旁,眼巴巴盯着木甑子。母亲总是笑着摆手:“急什么,猴急吃不得热米饭。”
  终于,在母亲掀开盖子的一刹那,热气腾腾地涌上来,五彩的糯米饭在蒸汽里闪着光,像雨后的彩虹落在了饭桌上。母亲用筷子把五种颜色的米饭拨散、拌匀,五彩斑斓的米粒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油亮亮的。她抓起一小团塞进我嘴里,软糯香甜,植物的清香在我口中化开。那是春天的味道,也是故乡的味道。
  后来我才知道,五色糯米饭不仅仅是一道美食。五种颜色对应着壮族先民对天地万物的理解——黑色代表土地,红色代表太阳,白色代表云朵,黄色代表丰收,紫色代表吉祥。人们在三月三吃五色糯米饭,是向自然致敬,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每一粒米里,都藏着祖先的智慧和信仰。
  母亲没有读过什么书,不会说这些大道理。但她知道,红蓝草要去山南坡采才最红,枫叶要选嫩叶染出来的黑才最亮。这些经验,是外婆教给她的,外婆的外婆亦是如此。一代一代,口口相传,五色糯米饭的技艺就这样在壮家女人的手中接续传承,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流淌着民族的血脉。
  离家后,我再难吃到正宗的五色糯米饭。超市里偶尔也有卖,但却少了草木的清香,也少了母亲手掌的温度。我也曾试过自己做,可采不到红兰草,找不到枫叶,最后只能买现成的染料,蒸出来的糯米饭总是差那么一点意思。
  差的那一点,大概就是乡愁吧。
  前年三月三,我回了一趟家。母亲头发白了许多,手脚也不如从前利索了。可她还是执意要做五色糯米饭。我帮她上山采红蓝草,帮她捣碎枫叶,帮她看火候。母女俩在厨房里忙了一个下午,说了很多话,也沉默了很多次。当木甑子的盖子掀开,那股熟悉的香气扑面而来时,我的眼眶忽然湿了。
  母亲看着我,什么都没说,只是像小时候一样,抓了一小团塞进我嘴里。
  那口五色糯米饭,甜了这么多年,一直没有变过。我想,这就是乡愁的样子吧——它不是轰轰烈烈的,而是像五色糯米饭一样,朴素、温暖,带着草木的清香,在每一个思乡的时刻,悄悄蒸腾而起,把远方的游子和故乡紧紧连在一起。
发布日期:2026-07-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