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凌志
当指尖拂过茶罐里黑褐光润的桑寄生枝,茶汤氤氲出琥珀色的暖意,一缕熟悉的草木清香漫上来,便牵起我与梧州、与西江、与富民坊渊核心区域即今梧州市万秀区富民街道片区冤割舍不断的乡愁。
我的乡愁,藏在西江的船声与母亲的身影里。外祖父是一辈子在西江上行船的老船商,他那粗粝的手掌,常年握着船桨,也握着一捆捆刚采下的桑寄生。
母亲总对我说,她的童年,是在长洲岛的老桑树上度过的。那时,外祖父常攀上老桑树,专寻寄生在桑枝上的桑寄生枝条,母亲便在树下等候,将砍下的枝条细心收拢、摘去叶片。阳光穿过桑叶缝隙,落在外祖父忙碌的身影上,也落在母亲的肩头,这幅采收桑寄生的图景,是家族最温暖的记忆,也深深印在我心底。
那时的富民坊,还沿用清朝同治年间的老地名。外祖父就在富民坊支起小摊,煮一壶滚烫的寄生茶,蒸一碗香甜的寄生蛋茶,茶香飘满街巷。往来的船工、街坊,总爱停下脚步喝上一碗,祛除湿气,暖透筋骨。烹饪的过程中,茶汤由青转黄,再变成温润的琥珀色,那股青涩又醇厚的香气,成为我一生难忘的味道。
梧州寄生茶制作技艺距今已有百余年历史。《广西通志》里记载,梧州长洲桑寄生最为有名,《本草纲目》赞其补肝肾、强筋骨、养血安胎。梧州本地还流传着一则民间故事:清末,梧州进士关广槐将家乡桑寄生献入宫廷,治好慈禧太后与张之洞的病症,从此梧州桑寄生名扬天下,成为贡品。
从采摘、分选、萎凋到烘干、陈放,寄生茶的制作过程中,每一步都藏着老祖宗的智慧。鲜采的寄生枝芽,要轻采轻放,用竹篓盛装;摊放时厚度要均匀,不可翻动;烘干更要精准控温,初烘、摊凉、复烘,一步错,茶香便失了韵味。
母亲守着土灶大锅翻炒桑寄生枝,手法娴熟,起落有致。柴火噼啪作响,草木香气满屋弥漫。我从小也跟着学习,牢牢记住了这门技艺。
可岁月流转,乡愁也曾蒙上尘埃。随着城市建设推进,野生寄生资源日渐稀少,这门老手艺一度被时光淡忘。而母亲却始终守着这门古法技艺,在富民坊的老屋里默默坚守,不让茶香熄灭。
早年我曾前往港澳地区与东南亚国家闯荡谋生。在异乡的街巷里,竟意外寻到了熟悉的寄生茶滋味。一口茶汤入喉,瞬间唤醒了我心底的乡愁,也让我猛然醒悟:这缕来自梧州的草木清香,早已飘出岭南,走向远方。那一刻,我下定决心,回到家乡,从母亲手中接过接力棒,让这门老手艺重焕光彩。
我在万秀区维新里的小巷中扎下根,守着老梧州的烟火气潜心研制。在传统技艺基础上融合创新,打造出桑寄生养生饭、黄皮寄生乌鸡汤、桑寄生红枣蛋茶等一系列产品,让古老寄生茶以更鲜活的模样走进大众生活。
2020年,梧州寄生茶制作技艺成功入选自治区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此后,桑寄生、桂花寄生、黄皮寄生、松树寄生等十余种寄生茶得以妥善保护与传承,订单从全国各地飞来,这片“树上的金子”,重新焕发生机。母亲也收了年轻徒弟,手把手教他们分选、制茶、陈放,把西江畔的乡愁与技艺,一代代传下去。我与母亲还走进校园、社区,讲述寄生茶的故事,展示制茶技艺,让更多人知道,广西梧州有这样一味温润的茶,有这样一段厚重的乡愁。
富民坊的老巷守着初心,是代代相传的坚守与根脉;维新里的石阶迎向未来,是与时俱进的创新与新生。如今的维新里,青石板台阶古朴依旧,不少外国友人循着茶香而来,踏过老巷石阶,来到茶馆,品一盏琥珀茶汤,尝一盅温润汤品,在唇齿留香间,读懂老梧州的烟火味道,触摸广西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温暖质感。
西江流水潺潺,桑枝年年新绿,这缕茶香里,藏着外祖父的船声、母亲的坚守,更藏着我与广西非物质文化遗产剪不断的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