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虎翼
外婆家在山脚下,三间土墙瓦房,屋后是一片旱藕地。
每到冬天,旱藕叶子枯黄了,根茎却长得正壮。外婆会挑一个晴好的早晨,扛着锄头下地。我跟在后面,看她一锄一锄挖下去,那些灰扑扑的根茎像胖娃娃一样从土里滚出来。旱藕不好看,疙疙瘩瘩的,皮上还带着泥。可外婆说,这是山里人的宝。
挖回来的旱藕要当天洗净、磨浆。石磨在外婆手里转得飞快,我踮着脚尖也够不到磨柄,只能帮忙往磨眼里添藕块。乳白色的浆汁顺着磨槽流进木桶,“咕嘟咕嘟”地响,像在唱歌。外婆说,旱藕浆要磨三遍,第一遍出粗浆,第二遍滤细渣,第三遍才出精华。那时候我不懂什么叫精华,只觉得手酸,想跑出去玩。
浆磨好了,就要上锅蒸。大铁锅里的水烧得滚开,外婆舀一勺浆倒进铜盘里,手腕轻轻一转,浆就均匀地铺满了盘底。盖上锅盖,等两三分钟,揭开——原本乳白的浆变成了一张半透明的皮,薄薄的,软软的,冒着热气。外婆用竹签沿着盘边划一圈,手指一揭,一张旱藕粉就出锅了。
我站在灶台边,看着热气扑在她脸上,汗水顺着鬓角淌下来。她总是先把第一张粉递给我:“尝尝,看咸淡。”其实旱藕粉没什么咸淡,就是一股淡淡的清香,嚼起来韧韧的、滑滑的。我吃得满嘴是油——外婆给我蘸了刚熬好的葱油。
晾粉是最需要耐心的。刚出锅的粉不能叠,一叠就粘。外婆在院子里拉起竹竿,一张一张挂上去,像挂白绸子。风吹过来,粉皮轻轻晃动,阳光透过粉皮照在地上,影子也是半透明的。我蹲在旁边看,觉得好看极了。
晾干的粉切成条,就可以收起来了。外婆切粉时特别认真,刀起刀落,粉条均匀得像机器切的。她说,旱藕粉丝要切得细,煮的时候才入味;要切得匀,吃的时候才顺口。这些话我记了三十年。
后来我到省城读书,又到外地工作,回去的次数越来越少。每次打电话,外婆都说:“家里都好,旱藕又收了,给你留着粉。”过年回去,她总是大包小包让我带:旱藕粉丝、旱藕粉条,还有她自己晒的旱藕干。我说城里超市什么都有,她就不高兴:“超市的能跟我做的比?”
我确实没在超市里买过旱藕粉丝。不是买不到,是怕买了,就再也不想吃别人做的了。
前年冬天,外婆走了。
我赶回去时,灶台上的大铁锅还温着,灶膛里还有余火。母亲说,外婆早上还蒸了一锅粉,说等我回来带走。那锅粉就晾在院子里,风吹过来,一张一张地晃。
我站在院子里,眼泪止不住地流。阳光还是从前的阳光,竹竿还是从前的竹竿,可是那个一张一张挂粉的人,却已不在了。
去年,都安旱藕粉丝制作技艺被列入第六批自治区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我看到新闻时,愣了很久。我想起外婆的石磨,想起灶台上的铜盘,想起那些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的粉皮。我想,外婆大概不知道什么叫非遗,她只知道,这是山里人传下来的手艺,不能丢。今年春节,我跟母亲学蒸旱藕粉。
石磨太重,现在用电磨了;铜盘还在,是外婆用了大半辈子的那只,盘底磨得锃亮。我学着她的样子,舀浆、转盘、盖锅、揭皮。第一张没揭好,破了;第二张厚薄不均;第三张勉强能看。母亲在旁边笑:“你外婆要是看见了,肯定说你手笨。”
我也笑,笑着笑着就红了眼眶。
现在每次回老家,我还是会带旱藕粉丝回来。不是自己吃的,是送给同事、朋友的。我把外婆的故事讲给他们听,讲石磨怎么转,讲粉皮怎么晾,讲那个山里的小村子,讲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有人说,乡愁是一种病。我觉得,乡愁就是一张旱藕粉皮——薄薄的,半透明的,咬一口,韧韧的,滑滑的,有阳光的味道,有外婆手掌的温度。
我把旱藕粉丝的包装设计成山村的模样,印上外婆家的老房子。在包装背面,我写了几行字:“这是一份来自广西都安的乡愁。它由旱藕制成,由时间制成,由一位老人几十年的手艺制成。愿你尝到的,不只是味道,还有那片山、那片水、那个再也回不去的从前。”
这是我能够为外婆做的最后一点事,也是我能够为旱藕粉丝、为故乡做的一点事。
外婆走了,手艺还在。乡愁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