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水流深 我与广西钦州的陶土乡愁
□翁圣杰
文章字数:1,192

  二十年,弹指一挥间。如今身在异乡,每当目光落在案头那把坭兴陶壶上,乡愁便像钦江水一般,无声漫上心头。那些在钦州老作坊与陶土相伴的日子早已远去,却始终是我心底最柔软的牵挂。
  小时候,我总爱往坭兴陶公司的老作坊里钻。青砖墙上爬满青苔,空气里飘着温润的陶土香——那是我记忆深处故乡最真切的味道。我痴迷于揉泥捏陶、执刀刻壶,满心想着做出一把属于自己的坭兴陶壶。可年少心性浮躁,哪懂什么拉坯的章法?双手往泥里一插,冰凉的泥浆顺着指缝“咕叽”一声冒出来,溅得满手满脸都是。越着急越乱,手一哆嗦,半成品的壶坯“啪”的一声,歪成了麻花;拿起刻刀想雕朵花,刀尖一滑,壶身上豁开一道大口子,泥点子甩到鼻尖上、糊住眉毛,我抬手一抹,整张脸成了“调色盘” ——陶土灰和着汗,这儿一道那儿一块,活像只“泥猴”。就这样瞎捣鼓到初中毕业,不知弄坏了多少陶坯、糟蹋了多少陶料,愣是没拉出一件能正经进窑烧的坯子,心里满是懊恼与不甘。如今想来,那满脸陶土的狼狈模样,反倒成了童年最鲜活的印记。
  这份对坭兴陶的执念,一直伴我长大。初中毕业那年夏天,即将到外地求学的我,再次走进那座熟悉的老作坊,有幸见到了心中敬仰已久的当代书法家、陶艺雕刻家刘明洲先生。彼时先生虽年事已高,却依旧伏案深耕,指尖刻刀在陶坯上游走,行云流水,落笔生花,沉稳内敛,尽显匠人匠心。
  他见我一心想做壶却屡屡受挫,满脸懊恼急躁,便耐心开导我:“做陶与做人同理,心不能急,沉得住气,方能成器。”临行之际,先生郑重赠予我一把亲手雕琢的坭兴陶壶,壶身镌刻着隽永字迹:“静水流深”。他叮嘱我,往后求学做人,要如这坭兴陶一般,历经火烤淬炼,却不骄不躁,守得住本心,才能走得稳、行得远。
  彼时的我,不过是初中刚毕业的少年,满心都是对未来求学之路的憧憬,根本参悟不透壶上文字里藏着的人生涵养,只当是长辈的善意叮嘱,默默收下这份厚礼,便踏上了求学的路途。
  时光匆匆,二十年过去,告别校园,在外扎根,历经职场浮沉与生活起落,在喧嚣浮躁中慢慢沉淀。正是这份沉淀,让我渐渐读懂了当年那把陶壶里的深意,以及刘明洲先生的良苦用心。这些年来,我虽未做出一件像样的坭兴陶作品,却在人生路上,学着像坭兴陶一样——经得住打磨,沉得下心性,褪去浮躁,变得沉稳内敛。
  这些年,家乡从一座滨海小城,蜕变为欣欣向荣的滨海运河城市。平陆运河蜿蜒而过,江海交汇,港口繁忙,处处生机勃发。每每听闻家乡巨变,心中既骄傲又思念——想念钦州的海、江、城,更想念老作坊里那簇不曾熄灭的陶窑火。
  窑火生生不息,运河奔涌向前。我留在老作坊里的年少时光,与那段陶土记忆,已化作浓浓的乡愁。原来,最动人的乡愁,从来不是遥远的山水,而是故土里的一捧温润陶土、一缕烟火气息,是年少时未能读懂、却相伴一生的人生箴言。
  身在远方,心有归处。这把坭兴陶壶伴我一路前行,故土的温度始终握在掌心。无论走多远,那座依江临海、日新月异的钦州城,永远是我魂牵梦萦的故乡。
发布日期:2026-06-18